昨日，通州区大兴庄村村委会换届选举揭晓。曾在候选人选举中高票当选群众候选人陈刚最终落选；现任村委会主任李成祥再次当选。

　　在参选之时，陈刚便预计到：竞选肯定很激烈。

　　选举的进程与他的预测相符：6月下旬，各候选人刚刚选出，村里便出现了买卖“选民证”的现象，甚至有村民“明码标价”。

　　这种“火药味十足”的换届选举，并非仅仅出现在大兴庄村。

　　“不少选民的意见集中到对‘贿选’的争议上，这是今年选举的一个新问题。”北京市委党校政治学教研室教授袁达毅，曾多年关注基层民主问题，他称，过去的几次换届中，选民意见一般集中在对程序和做法的异议上。

　　在密云县河南寨镇提辖庄村，甚至引发了一场妇联主任被免、一女孩离家出走的风波。

　　468：570，陈刚输了，李成祥再次当选。

　　昨日下午，通州区宋庄镇大兴庄村，因互指对方“买卖选民证”而推迟了半个月的村委会换届选举，在20多名警察和保安的维持下，顺利结束。

　　据该村村民称，投票现场“很安静”，有效投票率超过95%.

　　陈刚是群众候选人，在候选人选举中，他的最终票数超过了对手、现任村委会主任李成祥。而最终的结果却正好相反。

　　对此，陈刚认为，自己100多票的差距就在外来户上。“这些人都不住在村里，我们没有办法找到他们，告诉他们为什么要选我们。”他说，而现任村干部就能做到。

　　对于利用权力找外来户的说法，李成祥未予正面回应，他说：“能当选，说明得到了老百姓的认可”。

　　6月下旬，各候选人刚刚选出，该村出现了买卖“选民证”的现象。电线杆、垃圾桶上都有醒目“广告”，甚至有村民直接在自己大门上“明码标价”：谁拿选民证，必须交600元，二话别说。

　　一曹姓村民称，每天都有几拨人上门索要选民证，让他很烦，所以标价出售。

　　此后，该村两候选人互指对方收购选民证的消息见诸报端。

　　对于大兴庄选举中出现的“选民证纠纷”，7月9日下午，通州区宋庄镇宣传部崔姓工作人员称，“没有当场抓现行，现在谁也说不清。”

　　这位该镇在大兴庄的驻村干部称，区、镇已对此事进行调查，但“没有人承认。”

　　这一场“说不清”的“选票风波”表面，体现的是激烈的选举竞争，而其背后，折射出的是各参选人及其各自支持者之间的利益之争。

　　这种“火药味十足”的换届选举，并非仅仅出现在大兴庄村。从今年6月1日到7月1日，本报的新闻热线接到的关于村委会选举纷争的新闻热线就有30多次，反映的问题有贿选、涂改选票，撕毁选票、限制选民选举、殴打选民、新人当选老人拒绝交接等等。

　　参选动力

　　二节地谜团是陈刚参选的原动力。在李成祥看来，竞选并不是给自己牟利，是组织的需要。

　　“竞选肯定很激烈，原村委会为扼守他们的既得利益，必定不愿撒手。”7月9日，陈刚说。

　　他的竞争对手是现任村主任李成祥。

　　而在李成祥看来，竞选并不是给自己牟利，他一再强调，从最初的入党到当村委会主任都是组织的需要。

　　按照陈刚的说法，二节地谜团是他参选的原动力。“只有当选村主任，才能揭晓这一谜团。”

　　他说，这也正是部分村民支持他的原因。

　　二节地，是大兴庄村北一块占地200多亩的地块。今年春节前，陈刚等人发现地块四周被铁丝围了起来，里面还盖上了13栋建筑。

　　春节后，陈刚马上向村委会询问，得到的答复是，里面有10亩租给了某艺术公司，租期40年，每亩每年租金1500元。

　　这样的答复让陈刚觉得不可理解：随着北京城市建设的发展，城市正一点点向周边蔓延，大兴庄周围土地的年租金都是七八千元了，怎么二节地才1500元？而且，200亩地都被圈了怎么说是10亩？这里面是否有猫腻？

　　陈刚想看看协议，但被拒绝了。他想弄清楚，但一直没有得到合理的解释。

　　自今年2月以后，陈刚等人开始到纪检、国土部门反映此事。

　　就在此事的投诉过程中，今年6月，全市村委会换届选举工作开始酝酿。

　　6月20日的预选之后，陈刚和李成祥都获得了候选人资格。

　　7月9日下午，该村现任村主任李成祥称，大兴庄的土地到目前一点都没有开发，二节地是第一个工程，想以低价起到“抛砖引玉”的效果，以吸引更多投资者。他说，周边年租金七八千的土地是“三通一平”的土地，二节地还是片农地，当然不能租到那么高的价钱。

　　不过，李成祥也认为，价格是有点低了，正在跟开发商商量提高点租金。

　　他还指出，出租的土地实际上只有10亩，村民可能是把铁丝圈起来的200亩都当成是出租地了，才形成了出租200亩的误解。

　　对于记者希望查看协议的要求，李成祥也予以拒绝。

　　李成祥有自己的工厂，他说，自己并不缺钱，上一届当主任还是被硬推上去的。

　　这次参加竞选，是想把村里已经开了头的事业(开发)继续下去。

　　昨晚，再次当选的李成祥表示，相信自己能够带领大兴庄的百姓致富，“现在我们已经有了很好的想法，也是切实可行的想法，要不怎么能得到老百姓的拥护？”

　　日益增强的参政意识

　　村民参政议政意识的加强，是造成这次该村选举“沸沸扬扬”的重要原因。

　　在大兴庄现任村委会主任李成祥看来，村民参政议政意识的加强，是造成这次该村选举“沸沸扬扬”的重要原因。

　　通州大兴庄目前年人均收入10000元出头，跟周边一些村子比起来相对低了一些，李成祥觉得“可能经济发展比别人慢，老百姓有些怨气。”

　　但李成祥认为，大兴庄村这次选举的激烈程度，相比周边村庄，还算较“平稳”的，他听说有村子罢选或者不承认选举结果的极端情况。

　　村民回忆，这也是这20多年来第一次针锋相对的选举，现任村支书曹文波的父亲主政村务20来年，卸任不久，李成祥接班，曹文波当支书。

　　那时候没有人竞争，一村民说，没有人愿意，也没有这种意识和精力，大家都在忙着赚钱。在采访中，很多村民都没有关于此前选举的印象，都是指定谁就选谁，或者看这眼熟的就画勾。

　　因为“跟自己没关系嘛，”7月9日，在村头的大棚地边，一村民指着坑坑洼洼的道路说，但现在不一样，你看北京还有几个村的路像我们村这样破，10多年没有变化。

　　他认为之前的村委会没有作为，所以他决定选陈刚。

　　说到参政议政意识，该村村委会主任竞选人陈刚、村委会副主任竞选人曹海茂等人，与其他村民确实有不一样的地方。

　　今年38岁的陈刚在村民中算是“见多识广”，初中文化，当过兵，在部队入党，25岁时就在军队企业和德集团当过行政处长，级别副处，因为搞行政，他在外面跑得较多，觉得做生意挣钱多，1995年就从部队复员，现在八里桥做生意。

　　陈刚曾因质疑该村“二节地”开发违规一事，在找村委会反映未果后，先后找了纪委、国土部门，还因为在国土资源部打横幅被拘留了几天。

　　曹海茂，1993年到1996年任村支部副书记，他也有过军人经历。

　　陈刚、曹海茂觉得，他们的竞选就是要“为老百姓干点事”。

　　“村民代表就是摆设”

　　当了6届村民代表，郝超记得只有两件事是真正征求过村民代表意见的。

　　“村官”的权力有多大？

　　“没人管得了！”通州大兴庄副主任候选人曹海茂这样回答。

　　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村民委员会组织法》规定，村民委员会向村民会议负责，《中办、国办关于健全和完善村务公开和民主管理制度的意见》也明确规定，涉及村民利益的重大事项，必须提请村民会议或村民代表会议决定。

　　北京市根据村委会组织法的规定决定，50户以下的村直接召开村民会议，50户以上的村推选村民代表召开村民代表会议。

　　但事实如何？

　　郝超(化名)，大兴庄村第一届至第六届村委会村民代表。

　　“那有什么用？”7月9日中午，郝超表达了在二节地开发问题上对村委会的不满。

　　在陈刚等人反映了这个问题之后，村委会召集村民代表在今年4月开了一次会，让大家签字，“房子已经盖好了，我能不同意吗，只好签字了。”

　　郝超称，之前就有村民已经问他了，说村委会说是“村民代表已经同意了才开发的。”他听后立即找到村委宋玉同，但宋说，没说过这话，之后不了了之。

　　7月9日下午，村委会主任李成祥一再表示，这块地的开发是经过村民代表同意的，但对为什么到今年4月才开会没做解释。

　　当了近20年的村民代表，郝超觉得就是“举手、签字”，“因为村里要花的钱，你不举手他也花。”

　　郝超称，前年村委会干部去海南旅游，花村里的钱，“按说要我们同意吧，也没有人征求我们的意见。”

　　而在村主任李成祥看来，这种旅游是正常的，其他的地方也有，主要是为了开阔眼界，确实没有征求代表意见。

　　村里从2001年开始卖农具、卖机房，当时还在看管农机的郝超，虽为村民代表，但也没有征求过他的意见，卖了多少钱到现在也不知道。

　　当了6届村民代表，郝超记得只有两件事是真正征求过村民代表意见的，一是卖树，二是卖铸件车间的房子。

　　在郝超看来，他这个村民代表就是个摆设。

　　对于郝超的说法，李成祥予以坚决否认。

　　李成祥称，有些地方的村干部确实有不法行为，但垄断权力的只是个别地方的个别干部，“我们都是村账乡管，也有村务公开，受群众监督的，不会没有监督的。”

　　村民代表会议存法律漏洞

　　“村民代表会议是监督村委会的，现在让被监督者来召集监督者，其效果很难想像。”

　　第一届到第五届的时候，都是村委会直接指定他当村民代表的，到了2004年的第六届，村里采用了推选的方法，于是安排郝超自己到他所代表的14户村民家中，挨家问是否同意由他当代表，同意就画勾，结果14家都同意了。

　　都是邻里乡亲，能不同意吗？郝超忍不住自己都乐了。

　　每次开代表会议，都是由村委会召集，郝超称，这是村委会组织法中的规定。

　　对此，李成祥称，“我们的村民代表都是严格按照组织法规定推选出来的，我们的大事小事也征求他们的意见，不像个别人说的虚设那样。”

　　而长期关注基层自治的学者熊伟指出，这点恰恰是法律的漏洞。

　　“村民代表会议是监督村委会的，现在让被监督者来召集监督者，其效果很难想像。”熊伟称，现在又提倡支部和村委会交叉任职，“这就使得村干部的权力更大，村民会议或村民代表会议难以实现真正的监督。”

　　特写：提辖庄村的选举风波

　　持续一个余月的选举伴随贿选传闻；村妇联主任因工作失误被撤，一女孩离家出走

　　从5月中旬开始，密云县河南寨镇提辖庄村，就热闹了起来。

　　那时候，镇里宣布村委会主任要换届选举，两名候选人———原村主任李连忠和村民孙福生，成了村里茶余饭后谈论的焦点。

　　村支书李大常说，两人也着实忙活了起来。他常听身边的人说，谁谁又去“串门”了，其中也夹杂着用钱买选票的说法。

　　村民王德余、吴玉珠等人证实了上述说法。

　　6月9日，李连忠亲自到王德余家，掏出400元钱塞到王的上衣口袋，让他替自己拉两张选票。“我当场把钱退了回去。”王说。

　　吴玉珠说，6月8日，李增田等两名村民来到他家拿出400元钱，让吴玉珠在预选时投李连忠两票，“你就是给我800，我也不投。”吴说，最后他还是没答应。

　　村支书李大常说，贿选的指控并非光针对李连忠。

　　孙福生承认自己曾在村里拉选票，但并没有用钱贿赂，而是请了几次客，这是按照村民间的习俗，“这不是贿选，我还给每家送了当选宣言。”

　　李大常说，贿选传闻伴随着整个选举过程，其中，“说李连忠的多些，说孙福生的少些。”

　　村妇联主任被免

　　6月11日，提辖庄村委会主任的预选开始了。

　　李连方(音)的一张选票让预选炸了锅。

　　“他没有资格投票。”孙福生说，按照镇里公布的选举办法，凡是有公职或正式职业者，均不能参与此次投票，这样，作为小学教师的李连方就不具备选举资格。

　　继李连方之后，孙福生又发现10名无权选举的村民投票了，并被村妇联主任冯亚萍记为有效票。

　　孙福生急了，他认为这10张票影响了选举公正，随后举报到镇里。

　　几天后，冯亚萍被免职了。

　　“这不是作弊，而是工作失误。”村支书李大常说，冯亚萍就是因为预选登记了无权选票才被免职的，但他认为，“这个处罚不太合适“，因为，“选票都是无记名的，谁知道哪张选票是谁写的？”

　　两度中断的选举

　　预选后，李、孙俩人均以高票当选，竞争也越演越烈。

　　6月23日，正式选举的日子，结果村民当天投下的1983张票中，李连忠获得了985票，孙福生获得了900票，另有近100张票属于无效投票。

　　这样，俩人得票均未过半数，当日未能选出村官。

　　孙福生对于这一结果很是不服气，“我有100多名支持者在外打工，当天没能赶回来。”

　　第二天再次举行选举，现场又出现了另一个意外。

　　在6月24日的选举会场上，20岁的女孩小新(化名)刚要投票，村民李维维(音)冲上前去，抢过小新的选民证，指责她没有投票资格，“你又不姓X！根本不是你家的根！”

　　一席话，让小愣在原地不知如何回应。

　　村民们说，那一天，小新是要投孙福生的票的，李维维是李连忠的女儿。

　　之后，会场就乱成一锅粥，其他部分支持李连忠的村民也纷纷在人群中质问小新。

　　“过分，太过分了！”村支书李大常忙从办公室赶到会场，看到小新正孤零零地低着头站在众人面前一言不发，这位村支书火气十足，“她虽然不是X家的亲生女儿，但已在这家生活了20年，户口也已落在村里，谁说没有选举权？”

　　当天的选举因此被迫停止。

　　6月25日，选举再次进行。最终的结果是1047对889，李连忠胜出。

　　孙福生觉得这是李和他的支持者在前一日“努力”的结果，村民吴玉新证实，24日晚上村民周林去自己家，“‘明儿选连忠啊''”，说完留下200元钱就走了，吴玉新说，迫于对方压力，他在第二天将选票投给了李连忠。

　　也就在选举尘埃落定的这一天，小新离家出走了。原来，小新一直不知道自己被抱养的事实，20年来，村民一直保守着这个秘密。

　　“女儿说不想再回这个家”，小新的母亲秋桂君说，要是没有这个选举，她女儿也就不会走了。

　　争村主任，图啥？

　　“一个月只有1000元的工资，还不能按时发，这么争来争去，到底图个啥？”选举结束了，村支书李大常还经常这样念叨着。

　　村理财小组成员张庆森说，李连忠在原来当村主任时，曾通过村财务报销香烟发票，动辄数万元，最多时一张香烟发票的数额达到4万余元。

　　李大常则表示，村委会的日常开销都要经过自己签字，印象中李连忠报销的单据没有超过2万元的，至于张庆森所说的“4万余元”，更是没有印象了。

　　村支书的澄清并没有改变村民对这位连任村主任的争议，张庆森一直说，李当上村主任后开上了小汽车，在市区和县城都有房产；村支书李大常则回应，李连忠在当村主任前承包过工程，汽车在那时就已经买了，“至于房子，人家可能是以前攒下的钱，我们没证据，也没必要问。”

　　落选的孙福生仍不甘心，选举后，他投诉到县里称李连忠贿选。这位40多岁的农民说，他十分渴望村主任的职务，其出发点是想为村民多办实事，他以前也曾承包修路工程，现在经营熟食品，他一再强调自己有资源想为民谋福利。

　　孙福生的参选承诺共计10条，包括为60岁老人建立低保，修建通往县城的便路、建设老年活动站等。

　　李连忠的支持者都说，李已在村主任的位置上坐了3年，熟悉村里的工作，与上面的领导关系融洽，让他连任更方便村里开展工作。

　　“我怎么会做这种事儿？贿选是违法的。”面对孙福生和部分村民的指控，李连忠坚决否认贿选的事，对于女儿闹会场的事情，他也表示不知情。

　　选举之后

　　密云县村民委员会换届选举办公室信访组科长王海山在接受采访时说，目前还没有竞选双方贿选的证据，如果能认定贿选，则选举结果无效。

　　现在，村妇联主任冯亚萍很少和外界接触了，村民们也因这场选举疲惫不堪。

　　村支书李大常也病了，手机一连几天都关机，人也很少去村委会，日常工作都由新任村主任李连忠主持。

　　女儿的出走也让秋桂君夫妻俩小吵不断，一阵急火，两个人都病倒了。目前，女儿还没有回家，秋桂君正在筹划着要不要向李连忠的女儿索要精神损失费。

　　7月初，县信访办马科长称如能确定双方贿选则选举无效。但他表示取证有很大难度。(钱昊平、李立强、林阿珍、贾鹏）